铜不吸磁,却能让下落的磁铁慢下来

一根1.7米长的铜管竖起来,从顶端放进一块纽扣大小的钕铁硼磁铁。

如果没有这根管子,它落完1.7米用不了0.6秒。在铜管里,它用了22.9秒。

这是巴西几位物理学家2006年发表在《American Journal of Physics》上的实测数据。同样大小的非磁性物体从这根管子里掉下去,不到1秒就出来了。

铜并不吸磁铁,那么,是什么让磁铁在铜管里慢了下来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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铜的那一点磁性,可以忽略

最先想到的解释,往往是“铜其实有一点磁性”。

铜确实不是完全没有磁性。它是抗磁性材料,磁化率大约是−9.7×10⁻⁶,数值为负,意味着它放进磁场里会产生极弱的磁化,方向和外场相反,会被磁铁轻轻推开。

这个力弱到什么程度?我们以一块Φ12×12 mm的N45钕铁硼圆柱磁铁,和一根外径16 mm、壁厚1 mm 的铜管为例,按模型估算,磁铁刚到管口、抗磁斥力最大的时候,这个力也只有磁铁自身重量的六千分之一左右。磁铁进入管子中段以后,周围的铜对称分布,这点斥力还会互相抵消。

还有一个更直接的观察。用手捏住磁铁,让它停在铜管中间,手上其实感觉不到任何额外的拉扯力。

但是一松手,情况就变了。

阻力只在磁铁运动时出现。问题因此变成:运动改变了什么?

磁铁一动,铜管里就有了电流

可以把铜管想象成一圈一圈叠起来的铜环。

磁铁的磁力线会穿过它附近的每一圈铜环。磁铁静止时,穿过每圈铜环的磁通量不变。磁铁一旦下落,它下方的铜环穿过的磁通在增加,上方的铜环穿过的磁通在减少。

1831年,英国物理学家法拉第发现,穿过闭合导体回路的磁通发生变化,回路里就会产生感应电动势。铜是很好的导体,这个电动势会在铜环里推动出一圈环形电流。这种在导体内部感应出的环流,叫涡流。

涡流会产生自己的磁场。它的方向由楞次定律决定:感应电流的效果,总是阻碍引起它的那个磁通变化。所以涡流的磁场并不总是和磁铁的磁场相反,要看那里的磁通是在增加还是在减少。

磁铁下方,磁通在增加,那里的涡流产生的磁场与磁铁相斥,把磁铁往上推。上方的铜环正好相反。磁通在减少,涡流的磁场会吸引磁铁,把它往回拉。

一推一拉,方向都向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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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1 磁铁下落时铜管中的涡流示意图

越快阻力越大,所以它匀速下落

这股向上的力有多大,取决于磁通变化得有多快,也就是磁铁落得有多快。在这种低速下,速度翻倍,感应电动势翻倍,涡流翻倍,力也大约翻倍。

磁铁刚进管口时速度很小,阻力也很小,它先接近自由落体地加速。速度一上来,阻力跟着涨,直到阻力正好等于重力。此后合力为零,磁铁就以一个恒定的速度往下走,这个速度叫收尾速度。就像跳伞者打开降落伞后速度稳定下来,也是阻力追上了重力。

这个过程非常快。按前面那组尺寸估算,磁铁只需约二十毫秒就基本达到收尾速度,这期间落下还不到1毫米。所以肉眼看上去,它几乎是一进管口就开始“慢动作”。

磁铁匀速下落,动能不变,重力势能却在持续减少。减少的能量变成了热。涡流在有电阻的铜里流动,和电流流过电炉丝一样会发热。

只是量非常小。10克左右的磁铁落下1米,释放的能量才0.1焦耳,平摊到1米长的铜管上,升温不到千分之一摄氏度,手摸不出来。磁铁本身并不提供这部分能量。能量来自重力,磁铁和铜管只是把它转成了热。这一点在前文《磁铁一直在吸东西,为什么不会把能量用光?》里有更完整的讨论。

这股阻力还有一条边界。它随速度减小而减小,磁铁一停,磁通不再变化,已有的涡流很快因电阻衰减,阻力也就消失了。所以单靠涡流,可以让运动变慢,却不能把一个受力的物体停住并固定在原地。过山车末段的磁力制动就是这样,它能把车速降下来,要让车完全停稳,还得靠摩擦刹车或橡胶轮。

什么决定它有多慢

阻力来自涡流,所以决定磁铁有多慢的是两件事:涡流有多容易流起来,以及磁通变化有多剧烈。

先看管子。

铜的导电性比铝好,铝又远好于不锈钢。我们用同一块N45钕铁硼磁铁、同样尺寸的铜管估算,落下1米,紫铜管约16秒;取常见铝合金的典型电导率,铝合金管约8到10秒;304不锈钢管不到1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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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2 同一块磁铁通过不同管子下落1米所需时间(估算)

管壁越厚,电流通道越宽,磁铁也落得越慢。

磁铁离管壁的距离影响更大。同一块磁铁,把铜管内径从14毫米换成18毫米,时间从约16秒降到约7秒。磁场随距离衰减得很快,管壁离得远一点,穿过它的磁通变化就弱很多。

再看磁铁。同样尺寸下,剩磁Br更高的磁铁,穿过管壁的磁通更大,受到的涡流阻力也更大。按典型性能取值估算,N35约13秒,N52约19秒。

把磁铁叠得更长,却不一定落得更慢。前面那篇论文里,一块磁铁用了22.9秒,两块叠在一起用了26.7秒,三块叠在一起反而只用了23.7秒。

对一根较长的磁铁,穿过铜环的磁通主要在磁铁两端附近变化,中段经过时变化不大。磁铁加长,重量按长度成比例增加,产生阻力的还是那两端,阻力的增长跟不上重量。磁铁太薄也不行,它的磁性总量随厚度减小,阻力下降得比重量更快。所以对一根给定的管子,存在一个落得最慢的磁铁长度。

切一条缝,涡流就绕不成圈了

还有一个实验更能说明问题。

沿着铜管的长度方向,切一条贯通的细缝。材料还是铜,重量几乎没变,但磁铁落得明显快了。

变化出在电流的路径上。

完整铜管里,涡流可以绕着管子转完整的一圈。切开一条缝以后,原本完整的环向路径被打断。电流不得不在缝边转向,在管壁中另找闭合路径,有效的环向涡流因此明显减弱。2025年发表在《American Journal of Physics》上的一项研究对此做过建模和实验,结论是切缝会让阻力变小,但不会让它完全消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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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3 把管壁展开后的涡流路径示意图

钕铁硼自己也是导体

烧结钕铁硼是金属材料,它也导电。它的电阻率大约是1.2~1.6 μΩ·m,比铜高70到90多倍,但仍然是导体。作为对比,铁氧体磁体的电阻率要高出许多个数量级,基本可以当作绝缘体。

在电机里,磁铁装在转子上,周围的磁场并不恒定。定子齿槽、变频器输出里的高频谐波,都会让磁体内部的磁通不断小幅波动。磁通在变,导体里就有涡流。这一次,涡流流在磁铁自己身上。

涡流会让磁体发热,而钕铁硼的温度升高会增加不可逆退磁的风险。在高转速、高频率的电机里,磁体涡流损耗是一个需要专门处理的问题。

处理方法和铜管上切缝是同一个思路:把整块磁体切成若干小块,块与块之间用绝缘胶粘接,把涡流的大回路切成许多小回路。电机铁芯用一片片绝缘的硅钢片叠成,也是同一个道理。有研究以一台4 kW 轴向磁通电机为例计算,每极磁体切成14块后,涡流损耗可降到了不分段时的约八分之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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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4 整块与分段磁体中的涡流回路示意图

但分段也有代价。块数越多,加工和装配成本越高,块间缝隙还会占掉一部分磁体体积,降低输出。切几块、怎么切,要结合电机的频率、结构和温升要求来定,不是越碎越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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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5 叠片粘接的钕铁硼磁钢,表面的细线是片与片之间的绝缘胶层

另一种做法是不把磁体完全切开,只在一整块磁钢上交错切出多道槽。和切缝铜管一样,电流仍能绕过槽端流动,但路径被拉长、变窄,涡流随之减弱,称为部分分段,用来在降低损耗和保持磁体整体性之间取得平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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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6 交错开槽的钕铁硼磁钢,磁体仍连成一整块

结语

那根1.7米的铜管,对磁铁没有吸引力。它能把不到0.6秒的下落拉长到23秒,靠的是三个条件同时出现:铜能导电,穿过铜管的磁通在变化,电流又能在管壁中形成闭合回路。

这样,一根吸不住磁铁的铜管,也能让磁铁的下落慢下来。

 

注:文中下落时间、抗磁力比值、升温等数值为磁荟根据准静态涡流模型估算(磁体按均匀磁化圆柱处理,管材电导率取典型值),实际结果会随磁体性能、管材状态和尺寸公差变化。

想更深入了解磁铁的性能或如何选择合适的磁铁吗?可以参考[永磁材料选择指南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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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时间: 26-11-1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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